書房窗下的老書桌，已經陪我走過二十三年。桌面是深褐色的老榆木，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，像被無數雙手反復摩挲過的鵝卵石。陽光斜斜照進來時，能看見木紋里藏著的細碎光斑，那是多年前落在上面的灰塵，被時光釀成了溫柔的印記。​
這書桌是父親親手做的。我七歲那年，家里新蓋了瓦房，父親從后山伐了棵老榆樹，在院角支起鋸子和刨子，叮叮當當地忙了半個月。記得某個傍晚，我蹲在旁邊看他刨木花，卷曲的木片落在地上，帶著新鮮的草木香。父親擦了擦額頭的汗，把我抱到剛成型的書桌前：“以后就在這兒寫作業，等你考上大學，這桌子還能裝你的書。” 他掌心的木屑沾在我臉上，癢得我直笑，那味道，比任何香水都讓我安心。​
書桌的左側抽屜里，藏著我整個童年。最上層放著幾支斷了芯的鉛筆，筆桿上還留著小時候歪歪扭扭的名字；中間層壓著一張泛黃的獎狀，是小學三年級得的 “三好學生”，邊角被蟲蛀了個小窟窿；最底下是個鐵盒子，里面裝著母親縫衣服時掉落的紐扣，紅的、白的、珍珠白的，像一群安靜的小月亮。有次整理抽屜，我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，上面是父親的字跡：“明天降溫，記得穿棉襖。” 那是初中時他偷偷放在我課本里的，如今紙頁脆得像枯葉，可字里的溫度，依舊能焐熱指尖。​
高中時，這張書桌成了我最親密的伙伴。每天凌晨五點，我就坐在桌前背單詞，臺燈的光落在書頁上，也落在書桌的木紋里，把那些交錯的紋路照得像一條條小河。母親總在這時端來一杯熱牛奶，輕輕放在桌角，怕打擾我，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。有次模擬考失利，我趴在書桌上哭，眼淚把桌面洇濕了一小塊。母親沒說話，只是用溫熱的手揉了揉我的頭發，然后拿起抹布，一點點擦著桌面上的淚痕，就像在擦去我心里的委屈。后來我發現，那片被淚水浸過的木紋，竟比別處深了些，像書桌替我記下了那段難熬的時光。​
去年秋天，我搬新家，家人勸我換張新書桌，說這老桌子又舊又占地方。我卻執意要把它運過來，哪怕運費比桌子本身還貴。擦拭桌面時，我發現右下角多了道淺淺的刻痕 —— 那是父親去年夏天來幫忙時，不小心用螺絲刀劃的。當時他還懊惱地摸了摸，說 “好好的桌子，被我弄破相了”。可我看著那道刻痕，卻覺得它像一顆小星星，落在書桌的 “夜空” 里，讓這張老桌子，又多了一段和家人有關的故事。​
如今我坐在書桌前寫東西時，偶爾會停下筆，摸一摸桌面上的木紋。它們像一條條時光的小路，順著紋路往回走，就能看見七歲時蹲在院角看父親刨木頭的自己，看見高中時在臺燈下苦讀的自己，看見母親端著熱牛奶走來的身影，看見父親懊惱地摸著桌角的模樣。這張老書桌，裝著我的童年、少年，裝著家人的牽掛與疼愛，它不像別的家具那樣光鮮，卻像一位沉默的老友，默默守在窗下，替我留住了那些容易被時光偷走的溫暖。​
窗外的梧桐樹又落了一地葉子，陽光穿過葉隙，落在書桌上，把那些木紋照得愈發清晰。我知道，再過許多年，這張書桌或許會更舊，木紋里會藏進更多時光的痕跡，但只要它還在窗下，我就能在某個午后，順著那些紋路，找回記憶里最柔軟的模樣。